半夜醒来，我在漆黑的木楼走廊中摸索，四周静悄悄的，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。我试探性地推开一扇门，屋内一片黑暗，只有月光透过窗缝洒进来。突然，我看见一个年轻姑娘背对着我，手中握着一条褪色的红围巾。我出于礼貌准备转身离开，但她却突然开口：“你就是阿妈说的那个老师？”这声音让我立刻停下，心跳骤然加速。她转身的一刹那，月光映照着她的面庞，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熟悉感，仿佛见到二十年前的一位藏族学生。

我从康定出发时，天气还不错，扎西师傅一边开车一边告诉我翻过两座山就能到达目的地，让我做好准备。然而，路途中车子在险峻的山路上颠簸得厉害，窗外的山越来越高，天色却逐渐暗了下来。下午三点左右，突如其来的大雨像瓢泼般倾泻而下，轰隆声震耳欲聋。扎西师傅减缓了车速，一边用藏语咕哝着。接着我们面前的路被泥石流封死，几辆货车停在路旁，司机们无奈地在雨中抽烟，毫无办法。

扎西师傅俯身查看了一会儿，回过头来告诉我：“我们走不了了，今晚得找地方过夜。”他指向一条通往村庄的土路：“上面有个小村子，七八户人家，我熟悉，能借宿。”泥泞的土路让我们颠颇不已，但终究不远。村落里散落着几座藏式碉楼，雨水使屋顶的经幡垂下，静止不动。我们停在一座老碉楼前，扎西师傅拍门，里面的老人用藏袍裹着自己，打开了门。二人用藏语交流了几句，老汉的目光转向我，停留片刻后，他侧身让我们进去。

屋内灯光昏暗，室内弥漫着酥油茶的香味。一壶正在炉子上加热的茶气腾腾，老者默默地为我倒了一碗，并让我坐在炕边。外面的雨声巨大，屋顶的瓦片被雨点击打着，发出连串脆响，而冷风也从门缝中吹入，点燃的火焰在摇曳之间忽明忽暗。虽然多吉话不多，但他间或与扎西说上几句，而我对此听不懂。晚餐是简单的水煮土豆加干肉，吃完后，扎西师傅表示困了，随即让我去里屋休息。多吉指了指墙角的床，给我铺好了厚厚的藏毯。我道了谢，躺下却因雨声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，终于困意袭来，恍惚中沉沉睡去。

半夜被生理需求惊醒，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出房间。旧式的藏宅结构让我迷失了方向，直到我推开一扇门，冷风扑来，一名年轻姑娘坐在床边，手中把玩着一条红围巾。我本能地倒退：“对不起，我走错了。”但她的声音让我停下：“等等。”她慢慢转过身来，月光照亮她的五官，眼神深邃。我一时间无法反应，心跳加速。

“你是阿妈说的那个老师吗？”她的问话如同重锤击打在我心上。我微微愣住，试图寻找规律：“……什么老师？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：“阿妈去世五年了，她说如果有外来老师住进来，让我把这条围巾拿来给他。”雨声在窗外骤然加剧，那个名字刺入我耳中，使我停顿半拍。拉姆——那个我在村子桥边承诺要带走的女孩。随着回忆潮水般涌来，令我始料未及。

她把手中的围巾递给我，并低声说：“阿妈说，老师会认得它。”我伸手接过，指尖一触即缩，感受到围巾的温度，她却没有收回。我的心中涌上复杂的情感，外面传来脚步声，她急忙将围巾收回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快进屋吧，阿爸醒了。”我转身回到走廊，靠着墙壁走回房间，门合上的瞬间，我才平复下来。握着围巾的感觉依旧在我的手心里，我心中念着那个名字，感受着二十年来的沉重遗憾。

后半夜我几乎无法合眼，窗外的雨渐渐小了，风声继续在角落里呜咽，仿佛在诉说着孤独与思念。天一亮，阳光穿透云层洒满院子，扎西师傅早已起床，见我走出房门，问我睡得如何，我点头回应。看他指向木槽，让我去洗脸，我走了过去，心中依然回想着昨晚的情景。